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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铁生:把日子过成诗

2017-01-10 09:00:08 来源:北京青年报
再经时日,这个不屈不挠的姜文又将会怎样升起,尚未可知。无可挑剔的作品是没有的,但这不是本文所涉之题。

  

  《自由的夜行》,史铁生 著,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/紫图图书, 2016.11

  史铁生散文集《自由的夜行》近日面世,该书从史铁生浩瀚的文集中精选30篇散文,除却《秋天的怀念》、《我的遥远的清平湾》、《病隙碎笔》这样家喻户晓的经典文本,更包含《我二十一岁那年》、《复杂的必要》、《乐观的根据》等散见于全文集而尚未被大众熟知的精彩篇章。

  在这本书里,史铁生不再只是那个在地坛深切怀念母亲的人,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的生命枷锁踽踽独行的行路人,他更是一个有着说走就走看天下的心的年轻人,一个碎碎念的影评人,一个教人如何对待爱情的老司机……在这里,史铁生更接近一个为了生活不断奋斗的朋友:纵使轮椅不能代替双腿,但仍然可以让生命飞翔;即使明天就要死去,也要把日子过成诗。

  复杂的必要性

  母亲去世十年后的那个清明节,我和父亲和妹妹去寻过她的坟。

  母亲去得突然,且在中年。那时我坐在轮椅上正惶然不知要向哪儿去,妹妹还在读小学。父亲独自送母亲下了葬。巨大的灾难让我们在十年中都不敢提起她,甚至把墙上她的照片也收起来,总看着她和总让她看着我们,都受不了。才知道越大的悲痛越是无言:没有一句关于她的话是恰当的,没有一个关于她的字不是恐怖的。

  十年过去,悲痛才似轻了些,我们同时说起了要去看看母亲的坟。三个人也便同时明白,十年里我们不提起她,但各自都在一天一天地想着她。

  坟却没有了,或者从来就没有过。母亲辞世的那个年代,城市的普通百姓不可能有一座坟,只是火化了然后深葬,不留痕迹。父亲满山跑着找,终于找到了他当年牢记下的一个标志,说:离那标志向东三十步左右就是母亲的骨灰深埋的地方。但是向东不足二十步已见几间新房,房前堆了石料,是一家制作墓碑的小工厂了,几个工匠埋头叮当地雕凿着碑石。父亲憋红了脸,喘气声一下比一下粗重。妹妹推着我走近前去,把那儿看了很久。又是无言。离开时我对他们俩说:也好,只当那儿是母亲的纪念堂吧。

  虽是这么说,心里却空落得以至于疼。

  我当然反对大造阴宅。但是,简单到深埋且不留一丝痕迹,真也太残酷。一个你所深爱的人,一个饱经艰难的人,一个无比丰富的心魂……就这么轻易地删减为零了?这感觉让人沮丧至极,仿佛是说,生命的每一步原都是可以这样删除的。

  纪念的习俗或方式可以多样,但总是要有。而且不能简单,务要复杂些才好。复杂不是繁冗和耗费,心魂所要的隆重,并非物质的铺张可以奏效。可以火葬,可以水葬,可以天葬,可以竖碑,也可为死者种一棵树,甚或只为他珍藏一片树叶或供奉一根枯草……任何方式都好,唯不可意味了简单。任何方式都表明了复杂的必要。因为,那是心魂对心魂的珍重所要求的仪式,心魂不能容忍对心魂的简化。

  从而想到文学。文学,正是遵奉了这种复杂原则。理论要走向简单,文学却要去接近复杂。若要简单,任何人生都是可以删减到只剩下吃喝屙撒睡的,任何小说也都可以删减到只剩下几行梗概,任何历史都可以删减到只留几个符号式的伟人,任何壮举和怯逃都可以删减成一份光荣加一份耻辱……但是这不行,你不可能满足于像孩子那样只盼结局,你要看过程,从复杂的过程看生命艰巨的处境,以享隆重与壮美。其实人间的事,更多的都是可以删减但不容删减的。不信去想吧。比如足球,若单为决个胜负,原是可以一上来就踢点球的,满场奔跑倒为了什么呢?

作者: 编辑:杨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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